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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

和禾米,和自然一起吃久長~

  圖/文  人禾環境倫理發展基金會【 轉載自2016.11 鄉間小路 】


七八月間,貢寮山間瀰漫著一股蟄伏盤算再動員的興奮,有些日子甦醒在寧靜山谷還未被陽光照亮的清晨,山路上聚集了各路人馬,帶著刀、潦入泥水中,刷刷刀聲及打穀機器桶馬達伴著吆喝,接替山羌的晨吠振奮一整天。這種獨特的、踩在水裡割稻的收割方式,並不是為了標榜復古,其中蜿蜒流瀉的金黃稻河、田中各異其趣的水草香氣、以及鄰里換工時的互虧開講、助割者彎身向長輩學習地方知識,都在結合生態系服務的保育,發展助於健全水循環的生態農業,而重新開展中。
順應地形限制及保育需求,和禾有許多保育和夥人參與這樣傳統的收割季。(李偉傑攝)


和禾和你,老關係中的新價值


位於新北貢寮區雙溪河支流上游的《和禾生產班》,組成起於2011年人禾基金會和林務局來尋求農民的合作,企圖藉這方淨土的水田濕地,來搶救急遽凋零的許多水田生物們。這些物種曾是鄉間最熟悉最草賤的鄰居,現在卻因為農藥、福壽螺、溝渠田埂水泥化、及大型機械作業和輪作等田間管理模式的衝擊,可能消失在我們這一代的手上。而我們常在海拔400公尺的山田溪溝看到毛蟹、鱸鰻、禿頭鯊,可想水梯田也必然在河海洄游動物的生命壯遊中,扮演一定的角色,迎來送往銜接著那豐饒的東北角湧升流漁場。還有那讓長輩們津津樂道:「田會咁水,滿山是田的彼時,山溪少做大水也嘸乾。」的感念,似乎在澇旱不均、水資源開發緊繃的現代,使水梯田地景的適當存在更顯需要。
終年湛水的和禾田肩負補注水源的任務,在冬期翻耕後就像大地的明鏡。(方韻如攝)

這些淺山人家在歲月中累積創造的鑲嵌地景,不同於平地大面積較為單一的農業系統,他們的田背倚森林、與溪流串接、還有蓄水埤塘和放牧的草原,整體造就了富含生命關聯的「社會-生態-生產地景」。加上接受資源限制及並循環的利用取向,在農業發展的多元光譜中,扮演回饋補強大自然調節與支持功能的角色。在這樣的發掘體認下,以「和禾」之名,「種稻養水護生態」的另類合作就此展開:希望藉由大家出一張「口」的支持,左擁右抱生態稻「禾」;而「和」也象徵我們希望,藉此重新建構糧食和環境生態、城鎮居民和土地管理者的友善「關係」。

和天公伯一起,耕作邊護生


這願景除了地景思考的搭配,生產班農民的田間管理方式更是關鍵。和禾最早的合作農戶都年事雖高但體力好經驗尤其豐富,這是我們回歸近自然農法最寶貴的資產。重新回到無農藥化肥的操作時,大家最擔心的是山區特有的稻負泥蟲危害,插秧初期先是有愛玩的水鳥,半個月後乍暖還寒的雨霧時節,就輪到這種「背屎龜仔(台語)」的啃食。「嘸用藥咁ㄟ通?」7旬多的樹伯重新編製起小時候後看過父親使用竹籐編製的「thang-hia(蟲篩)」,在這兩週悉心掃蟲,從此沒人再擔心需要用除蟲藥,因為稻葉隨後就能跟上陽光而成長堅實。

那雜草呢?鴨舌草和野慈姑的小苗會先在水中冒出土,他們在第一個半月被農人辛勤地挲草抑制;這彎著腰舞動雙手像在田泥裡摸八圈的動作,一方面維持水稻小苗的競爭優勢,一方面擾動稻株刺激根系重新往四面八方伸展;而在保育計畫開始之後,挲草的更多用意在施肥,延續冬天及插秧前的翻耕,數十種水草們變成「太陽牌雞尾酒式肥料」,化作春泥更護稻。在這樣的節奏下,水稻獲得在地循環的養分,但也容許那些外頭無家可歸的水草們,於五到九月有恣意繁衍的一線生機。
地方品種自家育秧,確保了適地栽種也避免入侵外來種對生態的危害。(方韻如攝)

田埂田壁的待遇則不同,不影響水稻生長及方便工作就好,因為這裡都是農家的菜園。劉伯曾在紫紅嗩吶草盛開的花期,跟我炫耀「免辦花博,來我這看就好!」而四五月風味餐料理前,蕭二嫂會去田埂採魚腥草,龍葵,昭和草加菜,六月的刺波則是蕭二哥回味小時候放牛時最喜歡的點心。恩豪在不同季節採集不同材料來做草仔粿:鼠麴、青苧麻、小葉桑…,守隆解說時最愛拿雞屎藤捉弄,但吃到它做成的牛舌粿卻是那麼回甘。現在這些無毒環境的土滋味,有的煮和禾花草茶、有的做成季節小點,都成為來《田邊聊寮》參訪朋友的最愛。
田埂的維護不僅維持生物多樣性,還經營了伴生植物的山居生活應用。(方韻如攝)

這些野草不僅貢獻於口腹之慾,更提供田間的掠食動物如泥壺蜂、螳螂、中國樹蟾等,棲息及伺機捕食的微棲地;這些夥伴等於是和禾農人供食宿的保全,維持田間生態秩序,避免單一太多的物種形成蟲害。而在稻葉長成可刺到彎腰挲草者眼睛的高度後,就開始庇蔭低矮的水草們生長:蜻蜓豆娘宣告求偶季熱烈起舞,水下的簀藻和白花紫蘇是受歡迎的愛情結晶育嬰床、螢藺和豬毛草讓公蜓站崗護地盤、鴨舌草和慈姑的花蜜或花粉則更被蜜蜂花蜂青睞。

分散多處合計7甲的和禾田區,光是田畦裡再加上田壁田埂,就有超過200種植物,當中包括9種列名《台灣維管束植物紅皮書》生存受脅的三個等級。因此即使終年湛水但土壤仍保有發達的孔隙,150種左右的水棲魚蝦螺蟹兩爬節肢等動物在這裡安居,工作時不時見到黃鱔、紅娘華、踢到赤米龜。國外新進對「碳農業」的研究指出:高生物多樣性的土壤有更豐富的微生物相及有機質,因而固碳固氮能力較高;同時也有更好的保水力。因此和禾守護的這些,都不僅是生態保育,更是農業與所有維生體系要永續的基礎環節。
喜歡涼爽有豐盛水草環境的黃腹細蟌,在台灣現僅繁殖於和禾水梯田。(林秀麗攝)

五餅二魚,越吃收穫越多的合作


《和禾水梯田保育計畫》的初衷,雖是保育生物多樣性及水資源,但放眼更遠的尺度,我們的農業發展一直需索著大自然運作所提供的各項服務:包括水的調節、氣候的規律、來自風的水的昆蟲的授粉則是作媒的服務、還有更多來自森林溪澗和大氣、再累積於土壤養分的生產力支持。這些被稱做「生態系服務ecosystem services」中的「調節服務」「支持服務」,以及提供人們取水、採集、撈捕等直接收穫的「供給服務」,在聯合國整合的千禧年全球生態系評估中,多半呈現了衰退的嚴峻危機。尤其更緊接著前些年「蜂群衰竭」的慘痛教訓。因此環境科學及經濟學等領域學者開始致力於推動「生物多樣性及生態系經濟」,希望聯手把維護生態系服務的成本,及損害後的損失與修復或補償措施的代價,都放進政策工具及市場機制中被重視,以減緩公共自然資源的崩壞枯竭。
二期休耕養水養野生物,稻頭四周儼然變成水草森林。(劉恩豪攝)


當大地之母既要養活九十億人口,又要能維繫生物圈的正常運作不崩毀,半自然的農林漁牧環境若能考量產業的可持續發展,甚至同時肩負自然生態系的功能,將是擁擠的地球最可行的緩解之道。因此2010年在愛知召開的《生物多樣性公約締約方大會》便提出了一個取自於傳統淺山農村的《里山倡議》全新共識:「用新的合作體系去維護一直照顧我們的生態系!應用傳統在地知識和積極鼓勵措施,使參與貢獻的社區或社群也受惠,共同照顧我們賴以為生的各種生態系服務。」。台灣除了開始有更多友善環境的農作調適,更有些如同和禾水梯田一樣的「生態保全型農業」開始起步,在淺山地帶的水田常是過去先民移墾過程累積的陳年地貌,和周遭自然地景已達到一定的平衡,加上現在的市場競爭下多半不被利用為高產量的集約產業,使得這類水田特別容易具備能補償自然濕地的條件,因而在農業光譜上負擔更多生態系復健的責任。但更重要的力量將來自消費者和整體政策的支持,看見在農業根基於土地健康的道理,看見糧食供應之外的各種農地價值。
和禾以農業的作為,彌補自然生態系的缺損。


這口飯的保障,來自在地嚴選和多元參與

和禾生產班為了這修復自然的土地經營目標,尊重地形的限制並遵守在土地的可恢復力之內去取用,因而在作物產量及管理效率上有很多「讓利」(當然實際上是大自然讓利給我們…);除了前面納各種生物進到生產體系,最大的不同在於終年湛水,捨棄了稻米出穗後的曬田動作,因此不但收割機不能下田,也不易同一時間停止分糱使稻米達到最一致的熟成與產量。

所幸這有利於濕地生物、有助於水土保持和水源涵養的權衡犧牲,得到許多消費者的認同,和禾米及豐饒田間的副產品,一直有死忠和新入夥的支持者。以生態米為基礎的和禾產業,除了第一代「肖年老農」和子媳的傳承,也結合了社區內成立的狸和禾小穀倉、定居貢寮或從貢寮旅外的青壯年、人禾這樣的外部非營利組織、大學農運或保育社團、重視社會責任的企業們,一齊攜手又開口地分工合作,因為我們都是環境權益關係人,自己的未來自己救!

支持和禾當然不是只因環境道德的訴求,其實每一口飯有濃濃的人情也有濃濃的米香!山區早春濕冷的條件下,我們大多使用長期適應農人選育的地方品種:《五號仔》米粒大,稻草桿軟很投水牛的喜好,桿高長好「掌草」便於後續生活利用,這些優點使得過去農人不捨淘汰,縱使有不利於颱風災害的高風險,我們仍貪於它的米香飽滿軟Q,每年保持種一點。《平林種》米粒雖小,但米質堅實不易糊,加上烹煮時飄散濃郁的米香,曾有大廚推薦它最適合燉飯料理。而兩種米,都很受小朋友喜愛,因為吃起來是甜甜的。
每年的和禾米都有旅外貢寮青年,盡份心力吆喝共同購買。(揉眼睛 繪)

這可能是第一個把共生的生物們納入田間生產履歷的米!除了早期專家的全面調查,現在由生產班年輕農民接手指標生物的監測;還有更多《保育和夥人》和《和禾梯田深呼吸或小旅行》的活動參與者,常常來田裡一起工作一起觀察,成為最佳的見證代言人;並透過承載管制和收益回饋在地的單一窗口管理,而使產業成為保育的最佳推手。這些多元的產地體驗也是「參與式保障體系(PGS, Participatory Guarantee Systems)」的開端,綜合長期豐富的環境徵兆,我們相信可以提供第三方驗證之外更直接的權益與責任,比有機還要更積極的守護與安心。更多的關注和更深刻的加入,都在《狸和禾--臉書+BLOG》《貢寮水梯田BLOG》等你!
 


秋冬休耕期的田間觀察培養了許多小小觀察家。